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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藐视法庭罪”的逻辑——兼评何帆文章的错误
作者:管理员    发布于:2017-09-13 15:53:44    文字:【】【】【

 “藐视法庭罪”的逻辑——兼评何帆文章的错误

金宏伟

 

《刑法修正案九》日前正式通过,增设了类似“藐视法庭罪”的相关规定。最高院的何帆法官也在近期写了一篇刷遍朋友圈的《“藐视法庭罪”的前世今生》。应该说,无论是《刑法修正案九》还是何帆法官的文章,语义都?#39038;?#27969;畅,但致命的问题是,二者都选择性地回避了司法尊严源于司法独立的逻辑前提。

何帆文章在“从藐视国王到藐视法庭”章节中写到,在英国亨利二世(1154-1189年)时期的法律就设置了藐视法庭罪。没错,英国确实从很早就确立了“藐视法庭罪?#20445;?#20294;需要注意的是,英国之所?#38498;?#26089;就设立“藐视法庭罪?#20445;?#20854;根源在于那时的王室法庭是在代表国王行使权力。看任何一本英国历史书籍都可以发现(推荐钱?#35828;?#30340;?#38431;?#22269;通史?#32602;?#36890;俗易懂),英国原只是数个军事部落的联盟,原住民、撒?#25628;?#20154;、维金人、丹麦?#35828;?#37096;落首领或者领主均有自己的法院体系和习惯法制度。那时英国人之间的关系是,国王可以命令领主,但无法命令领主的附庸,领主的附庸只听领主的话。那时所谓的英国国王一来很少颁布具体的法律,二来即便?#32423;?#39041;?#23478;?#20123;纲领性法律,在部落、领主内部也很难得到执?#23567;?#30452;至诺曼征服之后,也就是何帆文章提到的亨利二世时期之前的一?#38382;?#38388;,英王为了打击各族裔首领和领主的实力,强化国王对全民的统治力,才大力推进王室法庭和司法令状制度(陪审团制度亦是此时开始出现,见伯尔曼《法律与革命?#32602;?#29305;别是,亨利二世时期正是英国王权与教会权力斗争最激烈的时候,教皇格列高利七世建立了一个强有力的罗马天主教制度,完全摆脱英国王权的控制。亨利二世对教会的强势非常不满,立法通过《克拉伦敦约章?#32602;?#35268;定教士犯罪应当先由世俗法庭管辖,违者严惩。此时的王室法庭,之所以不能被藐视,不在于法庭代表法律的尊严,而是因为法庭代表着国王的威权。这种“法律就是国王命令”意识形态下的“藐视法庭罪?#20445;?#20854;实?#31034;?#26159;暴力炫耀,显然与今天强调“法治原则、司法独立”的司法尊严毫不相关。何帆文章以这种威权司法作为立论的依据,显然在逻辑上混淆了“司法威权”与“司法尊严?#20445;?#39034;从”与“尊重”之间的区别。

从现有文献来看,?#25191;?#24847;义的“司法尊严”恰好是从司法与国王决裂之后才开始的。1608年,英王詹姆斯一世要求亲自审理几件案子,但首席大法官爱德华·柯?#21496;?#22763;坚决地拒绝了国王的要求。詹姆斯一世大怒:“岂?#20889;?#29702;,这国家都在朕的统治之下,区区一桩案件,朕竟然无权御驾亲审,这是什么道理?难道你认为朕天生愚笨,不及你和你的同僚们有理性?”面对国王如此质问,柯克大法官说出了流传至今的?#29615;?#21517;言:“不错,?#31995;?#30340;确赋予陛下极其丰富的知识和无与伦比的天?#24120;?#20294;是,陛下对于英格兰王国的法律并不精通。法官要处理的案件动辄涉及臣民的生命、继?#23567;?#21160;产或不动产,只有自然理性是不可能处理好的,更需要人工理性。法律是一门艺术,在一个人能够获得对它的认识之前,需要长期的学习和?#23548;!?#25968;年之后,在一桩涉及主教薪俸代领权的案件中,国王要求在未同他商议之前不要审理此案,但柯克再次?#20808;?#25298;绝,他说:“如果服从陛下的命令,停止审案,那么就会拖延实施公正。这是违反法律的,也是违反法官的?#38590;?#30340;。”虽然,不久之后英王?#19994;?#19968;个借口剥夺了柯克的法官职位,但在柯克的感召之下,更多的法官依然坚持着他们的?#38590;裕?#26381;从法律与良知,而非国王。当英王试图用扶植衡平法院来分散普通法院的权力后,依旧绝望地发现,衡平法院的法官们同样忠于他们职业群体的信念,依公平正义而非国王的指令来行使自己的权力。

至于何帆推崇备至的美国最高法院,最初连固定办公地都没有,只能借用国会的一个地下室。是法官通过自己的努力,特别是马歇尔法官敢于同时对抗总统和国会,才赢来尊严。当总统对马歇尔法官勃然大怒的时候,马歇尔法官说出了司法权至上的名言。汉德法官不惜冒着自毁前程的风险而?#27425;?#35328;论自由,最终彪炳史册。台湾也曾经发生法官联名抗议辞职的事件,为台湾的司法独立和司法尊严作出了贡?#20303;?#21476;今中外,一代又一代的法官们始终骄傲地履行着自己的神圣职权,不曾让任何人、任何势力撼动他们在法庭上的权威。法官从一个狐假虎威地代表国王行使权力的仆从,到真正确立自身的尊严,正是产生于对抗威权的勇气之中。但是遗憾的是,何帆法官在反复强调法官不可辱的时候,?#21009;?#21450;法官对威权的反抗吗?没?#23567;?/span>

正如何帆本人引用的英国已故大法官丹宁勋爵所言:“法官当然要公正,但同样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都认识到法官是公正的。如果让中伤者诋毁法官,使人们对法官失去信心,那么整个司法制度便会受损。所以,中伤法官被视为一项?#29616;?#34256;视法庭罪行,可?#29615;?#27454;及监禁。”我们不能只看到丹宁勋爵说“中伤法官被视为一项?#29616;?#34256;视法庭罪行,可?#29615;?#27454;及监禁?#34180;?#25105;们更要看到丹宁勋爵得出藐视法庭可以监禁这一结论的前提,就是“法官当然要公正,但同样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都认识到法官是公正的。”当?#24459;?#24030;,国土局可以直接认定法院判决无效而法院居?#30343;?#25163;无策,最高院著作等身的副院长竟然通过家人大肆敛财,没有任何有罪证据的无辜者杜培武、赵作海、呼格及勒图、念斌等人或被执行死刑,或将牢底坐穿,而?#26696;?#24778;人的官员们即便被判有罪却能够在很短时间内就?#21592;?#22806;就医的名义招摇过?#23567;?#31119;柯说:“每时每刻,每走一步,人们都必须把他们所想所说的同他们所做的、同他们的真实身份进行对照。”中国法庭之所作,和他们之所说,我们能够得出“让所有人都认识到法官是公正的”这一感受吗?大家心知肚明。如果有一只猎人的鹰,总说自己?#21069;?#40479;王,希望得到尊重。大家都说,百鸟王应该翱翔在天空,你快逃生吧。鹰说,不,我只等着主人放我。于是大家心中明了,这鹰已成训化的鹰爪,对自由和尊严不过叶公好龙。

好在,作为一位我很佩服的法官,作为一?#29615;?#35793;了诸多外国著作以启迪民智的法官,何帆在文章的最后提到:“尽管法官握有藐视法庭罪这一利器,但并不意味着法官可以据此肆意妄为、打压律师。199112月,密歇根州初审法官迈克尔·霍克审理一起未成年人监护权人案件时,对律师伊莱恩·夏普?#33268;?#26080;礼,言语尖酸刻薄,二人当庭发生口角,霍克法官判夏普构成藐视法庭罪,夏普则投诉霍克法官行为不当。密歇根州最高法院于1995年判定,霍克法官无礼在先,用挑衅?#28304;?#21050;激律师,又以藐视法庭罪压人,行为显属不当,有碍司法公正,对其处以无薪停职3天的?#22836;!!?/span>

何帆文章在临近收笔的时候终于点到了问题的核心,即真正的司法尊严,既不?#24066;?#20182;人藐视法庭,同样也不?#24066;?#27861;庭弄权任性。可是,《刑法修正案九》有设立对法庭弄权任性的约束吗?没?#23567;J导?#20013;遇到法庭弄权任性,我们能够?#19994;接行?#30340;救济途径吗?不能。?#29486;?#21578;齐宣王曰:“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;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。”人的认知与情感都是交往互生的,今日中国对法庭之“藐视?#20445;?#22312;很大程度上正是法庭一贯藐视民权、顺服权力的反馈。所以,法官们,渴望尊严,想想柯克、马歇尔、汉德这些先贤吧,祝你们的“藐视法庭罪”能够始于你们自身的“藐视国王”之行动。修昔底德说:“要自由,才能的幸福;要勇敢,才能有自由。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5-08-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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